六，福兮祸兮

　　大师傅说到做到，第二天的早餐，直到大天亮才开门，升火，揉面，蒸馒头……

　　比平常晚来了半点钟的秀花和铁柱也不说话，进了门就忙自已份内的事儿。秀花让老公拎来一大盆温热水，倒了洗洁精，开始扫地，抹桌子，清柜台。

　　秀花有意无间的让自已忙忙碌碌身影，总是出现在门前和门外，因为她知道，周老板一定正倚在窗台上，拿着望远镜瞅着哩。

　　让他瞅吧，我秀花就是这样，有人无人一个样，老老实实做事，干干净净为人。周老板，就彻底死了你那条色心吧。

　　你应当明白，秀花是一个好员工，但绝不是一个你期望中的放荡姑娘。

　　咚！咚！咚！厨房传来沉闷的声音，师傅在指挥：“铁柱，用点劲儿剁，这狗日的猪脑壳有点硬，看样子是条老猪。

　　从中剁，哎，就这样，对开。莫忙莫忙，把这猪脑花儿给我轻轻刨出来，嗯，轻一点，别弄破啦，你师娘最喜这一口。”

　　“小娃娃，你在乱窜些啥？把中午的材料佐料准备好，多剥点蒜头，剁点老姜。”，

　　“呃呃，师傅，这准备材料佐料事儿，不是铁柱的活儿么？怎么又派给我弄呵？”，扑！脚尖踢在屁股上的肉声：“屁大点就知道计较了？屁多点儿的活儿，师兄师弟拉到扯到就做了，做完就休息，你也晓得讨价还价啦？”

　　秀花丌自笑笑，想像着那小娃娃被师傅踢了屁股，委屈万分想叫又不敢叫的模样。

　　厨房的四个小徒，个个像小猴子，调皮偷懒，吃得耍得，不是师傅恶恶的吼着看着，换了别人还真管不下来呢。

　　想想铁柱吧，在家，秀花吭一声，这厮就屁滚尿流的；在厨房，师傅让蹲着，就乖乖的蹲着。这叫什么？这就叫教育和成长成材。

　　这些雄性的半大小子，从农村来到城里，面对众多的花花绿绿，不严厉点是不行呢。

　　抹帕在水里洗荡，又揉搓，那水，却依然清亮，秀花很骄傲，由自已和李花负责清洁卫生的前厅，随便你怎样检查，总是干净如新的。

　　哦，对了，快八点啦，李花怎么还没来？别又是病了？

　　秀花有些无奈的瘪瘪嘴，不过，今天是周日，根据经验，应该没有周六忙。李花实在又不来，自已稍忙一点，再叫铁柱帮帮忙，应当没问题。

　　啵！手机在裤兜里跳着。秀花揩干了手，拈了出来：“谁呀？”

　　“我是李花呀，秀花，我今天直接到防疫站去了，告诉老板一声。”

　　“哦，好的。花呵，昨晚睡得好吗？”，那边李花感激的说：“睡得好，肚子里很安静。呃秀花，我改变主意啦，胎儿不要啦。不过，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，回来商量，拜拜！”

　　“再见！”秀花关了手机，她懊恼自已每次总是说不来李花那声“拜拜！”

　　听，“拜拜！”多悦耳，多洋气！可自已就习惯于“再见！”，没办法。其实，秀花与李花的关系本来就一般，不过是处得比较和睦友好的同事关系罢啦。

　　饭馆就二个女孩儿，同年龄，同身高，同漂亮。每天的服务工作，牵到你，也扯到我，想不相互答理和亲近都不行。

　　二朵花儿，个性各一。

　　秀花勤快自觉，李花腿快嘴甜；秀花喜静寡言，李花爱动多语……如此，二朵花儿相得益彰相映成趣，却也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
　　不过，有一点直让秀花有苦说不出。

　　二朵花实行是月固定工资制，做多做少一个样。李花常常这样就请假，也不知她想过没有，请假后的所有事儿，就全落在了秀花身上。

　　任秀花再是贤德，长此以往，恐怕也不能一丁点儿意见都没有吧？

　　秀花又撅撅嘴唇：“原先不是那么坚贞不屈，慷慨激昂吗？怎么又转变主意啦？这李花，一会儿阴一会儿睛的，搞什么鬼啊？”

　　九点过了，见客人渐趋渐少，师傅就吩咐吃早饭。

　　铁柱出来先给老婆舀了一碗稀饭，再选选的拈了三个热呼呼的馒头，馒头碟边，堆了一小揖才泡抓起来的姜丝：“秀花，吃饭吧！”

　　秀花揩干净双手，安静的坐下拎起了筷子，满意地拈一撮姜丝，喝一口稀饭，再咬一口白白的大馒头。

　　噢，这就是有老公和老公在自已身边的好处。

　　不用吩咐，不用暗示，这种场合下，一个老公应该做的，铁柱一定会主动做到。哪像李花呀，一到吃饭，就撒娇般可怜兮兮的嚷嚷。

　　“铁柱哩，不能光顾秀花哩，顺便给我也舀一碗，弄点姜丝嘛。”

　　“小娃娃，给老姐舀饭，拈菜。”

　　“三狗子，帮老姐舀一碗饭，我今天太累啦，走不动啦。”

　　漂亮姑娘谁不喜欢呢？大家就屁颠屁颠的争着帮忙。可也有人家不高兴的时候，那时，就别提多尴尬啦。

　　铁柱捧着一个中号不绣钢盆边走边吃着出来了，盆里的水面合着佐料，香气扑鼻，令人馋涎欲滴。师傅叫住了他：“一筷子！”

　　铁柱就把盆子往师傅面前一送，讨好的说：“师傅，拈这边，这边没动过。”，师傅吊着眉毛，长长的挑了一筷子在自已碗里：“狗日的铁柱，幸亏你是在饭馆里混。要不，谁养得起你啊？”

　　小娃娃瞅瞅盆里：“足球即时比分网”

　　大家全笑了，秀花没笑。秀花在想，师傅说得对，这厮幸亏是在饭馆工作，要不，真养不起他呢。想想每月难得的休息日，不管秀花弄多少菜多少饭，老公总是一扫而光。

　　未了，还摸摸自个儿的肚皮，咕嘟咕噜的：“还是在厨房剁着好！”……

　　“正在吃啊？”周老板跨了进来，讨好般朝师傅笑笑，再问秀花：“多少？”，秀花就把自已裤兜里的钞票递过他：“三百八！”

　　老板接了，数数：“比昨天少了一半耶，李花呢？”

　　“怕是昨晚熬夜斗了地主，今天的客人都在睡觉呢。”师傅喝着稀饭，啃着馒头，也不]抬头，瓮声瓮气的说：“对不对？”

　　徒弟们就一片付合声，老板也不介意的笑笑：“瞧中午，瞧中午。哦，花呵，李花呢？”

　　“刚才给我来了电话，她直接到防疫站去啦。”，“周日啊，防疫站早九晚五双休日，星期天也要上班么？”

　　周老板皱皱眉，秀花立即住了嘴。

　　是的，老板说得对，食监站早九晚五双休日，自已怎么忘记啦？真是，以后一定要注意。多搞几次，大家会把我当作傻瓜蛋的，多难堪啊。

　　看得出，因为昨晚上和师傅吵了嘴，周老板想讨师傅的好。

　　要知道开饭馆，若是得罪了后厨房师傅，够得老板呛的。

　　吃过早饭，也差不多十点过啦，歇歇，就是中餐高峰。钻进了柜台的周老板，让秀花请来师傅，二人埋头在高高的柜台里，谁也不知道在干什么？

　　几个拎着小塑桶的农村妇女叽叽喳喳的说着，走了进来。

　　领头的一个年轻女孩儿便问：“老板，吃饭行么？”，秀花点点头：“行呵，早饭还是中饭？”，“中饭呗，打十一点啦，吃了我们忙活儿呢，有豆花饭吗？。”

　　“有呵，四元一个，豆花一碗，饭管饱。”

　　女孩儿就抖抖索索的摸出一张大钞票，想想，扭头问：“谁有零钱？”，妇女们就掏翻着自已的腰包，纷纷叫到：“菊花老板，我有！”，“我有，菊花老板！”

　　菊花老板收了其中一个中年妇女的一大把零钞，数数，将手中的大钞扔过去：“看好呵，是真的哟。”，妇女接过，凌空细细的照后，才放心的揣进兜里。

　　师傅还在柜台里，秀花就凑到小洞口，吩咐铁柱：“五位，豆花饭。”

　　铁柱就扔了手中的砍刀，俨然以大师兄的身份又吩咐小娃娃和三狗子：“豆花饭，五个，上！”，师兄师弟就舀的舀饭，打的打佐料，忙活起来。

　　秀花很满意铁柱这种状态。

　　她就希望自已的老公和一帮小徒弟有所区别，在她心灵深处，寄托着老公有一天能出人头地的梦想。

　　豆花饭上齐，妇女们抓起筷子就开吃。

　　一个小女孩儿边吃边问：“菊花老板，那家主人好不好哦？做了会不会不给工钱？”，“咋会呢？你想哪儿啦？”菊花老板埋头大口大口的刨着饭，答到：“好好干，莫乱想。”

　　一个妇女突然说：“妹儿问得对，城里人说话不算数，哪像我们乡下人，说一是一，说二是二的，得防着点。”

　　菊花老板就?地扔了筷子，温怒道：“没见过世面咋的？怕这怕那的还想挣钱？曾英，你就莫去做了，这顿饭，算我请客。”

　　妇女忙赔笑：“哎，呃，菊花老板莫生气嘛，我说说嘛，当不得真，当不得真的。我这嘴巴真讨厌！”，女人们都笑了。

　　秀花站在墙角，也莞尔微笑。

　　没说的，一看一听就知道，又是几个到城里求生的乡下人。看看她们手中拎的小塑料桶吧，放着搓洗得干干净净的抹帕，海绵，刮刷什么的，一准是帮人做家务清洁的。

　　哦，对了，城里人给安了个时髦名字：家政服务保洁员。听起好听，其实也就是城里人忙或懒，雇乡下人帮自已家里做清洁罢了。

　　现在城里人有钱了，住的房子又高又宽，做起清洁来费力笨重又危险，干脆就到市场上雇农民工做吧。

　　想到这儿，秀花有些心酸和沉重，乡下人啊，因为贫困，因为没有文化，就只能专拈城里人不愿意做的事儿，作为自已一家人谋生的事业。

　　谁愿意爬到二三十层楼的高窗上擦玻璃？

　　谁愿意顶着烈日和寒风站在街头扛着扁担搅活儿？

　　谁愿意起早摸黑忍耐着老板和色狼的斥责与骚扰？

　　谁愿意渐趋渐行地远离曾经美丽的想往和渴望而坠落风尘？

　　“慢慢吃，有汤，要吗？”秀花看着她们狼吞虎咽的模样，一碗豆花下了三大碗饭，还没磨平豆花顶，突然问那个菊花老板：“不收钱的。”

　　菊花老板怀疑的看看她，唔唔的没说话。

　　秀花就踱到小洞口：“铁柱，舀一盆河汤，放点叶子菜，快！”，一大盆飘着绿叶菜的河汤端了上来，秀花指指：“喝吧，免费的。”……

　　一行人刚走，柜台里的师傅突然低吼道：“姓周的，你是想收买我？我一个得利不行，还有四个小徒呢，不行。”